“在轻盈中成长” ——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1]
“没有人记得,创建珍诺比亚的人把城造成这个模样,最初是基于什么需要或者命令或者欲望,因此,我们现在所见的城是不是已经符合理想,其实也很难说,经过历年的增建补建,也许它已经扩大了,最初的设计已经无法辨认了。然而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假如你让珍诺比亚的居民描述他心目中的幸福生活,他所讲的必定是像珍诺比亚这样的城,有脚桩和悬空的梯子,也许是不完全一样的珍诺比亚,有飘扬的旗帜和彩带,但仍然是由原模型的成分组合而成的。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研究珍诺比亚应该归入快乐的城市还是不快乐的城市了。这样把城市分成两类是没有道理的,要分类的话,也应该是另外两类:一类是历尽沧海桑田而仍然让欲望决定面貌的城市,另一类是抹杀了欲望或者被欲望抹杀的城市。”——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之瘦小的城市之二
轻在当代语境中是一个意义深远的话题,轻作为一种品质、美学和价值取向存在于文化的各个领域。卡尔维诺《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里对文学领域里的轻与重两种状态进行了精妙的叙述:“只要人性受到沉重造成的奴役,我想我就应该像柏修斯那样飞入另外一种空间里去。我指的不是逃进梦景或者非理性中去。我指的是我必须改变我的方法,从一个不同的角度看待世界,用一种不同的逻辑,用一种面目一新的认知和检验方式。我所寻求的轻逸的形象,不应该被现在与未来的现实景象消溶,不应该像梦一样消失……”[2]在卡尔维诺的叙述中,轻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法,也是一种表述世界的语言风格,轻的价值在于减少或消解沉重感。
轻,作为一种生命体验,作为语言和思想的一种状态,已是当代生活中的一种普遍现象,可以说当代生活在技术进步的支持下从过去的局限中解放而更加轻松而自由,但同时也带来相应的问题。例如虚拟体验取代了真实世界的体验,人更多处理的是信息、符号,而非具体真实物质,这使得对世界的体验变得破碎和不完整。通讯手段改变了交流的方式,我们更轻易、频繁地交流却降低了情感的张力。我们摄取的信息量加大却缺乏深度,我们的时间变得更加碎片化,我们难以对一件事保持持续的专注,这些文化现象都隐含了轻的意义。
讨论建筑之轻是一个有趣的话题,也是一个可以引申出丰富意义的话题。从建筑学本体的角度,轻可以意味着很多,结构、空间秩序、建造体系、材料等,而从建筑学的外延来看,轻又可以延伸到其社会性和文化意义,诸如透明与开放性、民主、消除纪念性、禁忌的破除、技术的大众普及性、图像与消费等等。从某种程度上,轻似乎是建筑史发展的趋势所向。这一方面当然来自于技术的进步,例如钢的运用使现代主义的自由空间成为可能,而与此同时时代精神与文化对建筑的影响与技术的影响是相辅相成的。讨论建筑之轻的意义因此不可能是单纯地建筑本体问题而是无可避免地会涉及建筑在一种文化体系中的意义。下面我试图从形式/建造/图像/环境几个角度去探讨轻在建筑中的意义。
1,形式之轻
图1 柯布西耶作品中的透明性
图2 密斯:克朗楼平面
建筑中的形式之轻主要体现在建筑的空间秩序在从古典到现代的历史演变中越来越趋于自由,现代主义的空间游戏伴随着框架结构对墙体的解放,墙体从古典秩序中作为结构体转变为现代秩序中作为空间的分割体,空间更多呈现为绘画性的或说个人主观性的创造。从柯林罗在透明性里所描述的空间重叠导致的模糊性与流动性(图1)[3],到密斯的均质空间(图2),都是在探索二十世纪开始的空间的不确定性,而Archizoom在上世纪60年代提出的No-stop City将城市设想为基于网格的基础设施以及可以无限蔓延的场域则使这种不确定主义达到极致(图3)。空间由确定到不确定、由清晰到模糊、由静态到流动,就如同物质从固态向液态进而气态的转化。伴随这种视觉联想而很容易理解的建筑空间有形的轻,其更重要的意义在于空间与人行为间关系之弱化。古典空间秩序中房间的概念似乎已在二十世纪被逐步消解,尽管仍有康这样的建筑师试图捍卫房间的有效性(“I could no more place one column in one space and another in a separate space than I could sleep with my head in one room and my body in another.” [4])及其作为思考和营造场所意义的基本单位(“The room is the beginning of architecture” [5])(图4)。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空间与行为(事件)关系的模糊性是当代建筑的一个重要特征,具有轻的意味,技术改变了人使用空间的方式,例如康在讲述他的Exeter图书馆的设计时谈到,将阅读区置于建筑外围的原因是读书需要自然光(图5),这当然无可厚非,然而试想当书的介质逐渐由纸变为电子屏幕,则这一逻辑不再有效,因为读屏并不需要自然光,因此阅读区也就不一定置于外部,进而可能改变整个建筑布局的思路,我想藉此说明建筑中的这种空间与行为关系是处于不断变化中的,这种变化亦即轻的体现,正如康自己也意识到所有建筑所因循的内在机制都是在试验中而非恒定(all our institutions are on trial)[6]。
图3 Archizoom: No-stop City
图4 路易·康:房间
图5 Exeter 图书馆阅读空间(路易·康)
2,建造之轻
图6 Grande Chartreuse修道院修士房间
图7 拉图雷特修道院修士房间(柯布西耶)
作为建筑的物质基础,建造之轻首先是建筑在物质上的变轻。这在建筑史尤其是西方建筑史中的脉络是比较清晰可寻的。一方面体现在结构体系的演变,由砖石建筑受压式的重质结构到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或钢框架结构极大改变了建筑的空间特性使其更适应于新的需求,另一方面结构形式与材料革新导致结构构件的尺寸减小、以及墙体作为非承重构件渐趋轻薄和透明等趋势,从感官上也直接使建筑变得更轻。而建筑在感官上的变轻又具有文化上的意义。例如,中世纪的修道院房间里,厚墙形成小而深的窗洞使房间只有窗前是亮的,其它部分皆处于黑暗中,黑暗提供了理想的内省空间,它具有精神世界所需的距离感和神秘感(图6,德国导演Philip Gröning描述修士生活的纪录片《遁入寂静》(Into Great Silence))。黑暗厚重与轻的意象相反,成就了建筑的纪念性。而在拉托雷特修道院的修士房间里,落地玻璃使房间皆在光明中,房间的气氛变得轻快起来(图7),黑暗到透明的变化似乎隐含了一种由纪念性的重到日常性的轻。建筑中厚重与黑暗之减少对应着建筑纪念性的减弱,以及与之同步透明性之增加所对应的开放、交流、民主等社会意义(图8,福斯特设计的德国议会大厦的玻璃穹顶希望获得国家政治透明的象征意义),皆意味着建筑在物质上的变轻与建筑在文化意义上的变迁相辅相成。建造之轻的另一层面在于材料与建造体系的变革,工业化以及机器加工的生产方式将人从劳动中解放,使得建造体系发展的总体趋势是降低手工劳作和人力成本,更多的工厂化预制替代了现场作业。可以说建造的方式变得更轻了,一方面深刻改变了建造的原则及其文化意义,例如今日即便厚重的砖石建筑印象可能只是由表皮所营造的,而内部构造还是遵从轻质框架的逻辑(图9)这种表皮化显然是不可逆转的趋势。这也是导致建造逻辑与形式之间更多成为图像化关联的原因。另一方面,由此引起的专业细分也改变了建筑师的角色与工作方式,建筑师更多成为各种专业知识的集成者和组织者。不可否认的是,建造体系的变轻具有深远的社会影响,其便于运输、建造周期缩短、可拆除、可回收等特征,对城市新陈代谢的频率,建造体系的社会普及性,临时性建筑,以及灾后重建等社会事件都具有重要的意义。
图8 德国议会大厦玻璃穹顶(诺曼·福斯特)
图9 坎塔纳电影动画学院(曼谷工作室)
3,图像之轻
日益图像化的世界中,建筑也越来越受到图像化思维的影响。奇观建筑、布景式造城等当代建筑现象与消费主义同步,图像本身成为被消费的对象。图像使对建筑的认知扁平化、风格化。当建筑被简单解读为一种风格时,它可以被轻松识别、叙述和复制,这亦是某种程度上的轻——建筑的社会认知之轻,这或许源于建筑被传播的需要。当风格成为一种不加思索的行动,它成为一种危害。这时事物会变成一种符号而丧失对其本原的关注,例如建筑中用面砖贴出砖拱、混凝土构件模仿传统木构做法、以及各种仿某某复合饰面材料的出现都属于图像化思维的结果。以木纹饰面板为例,只有木材的视觉信息被保留(甚至可能连视觉信息也不是来自真木材),其它均被人工合成材料所代替以保证其防火防腐等功用,这如同真肢替换为假肢,安全而无痛。这里隐含的是一种避重就轻的态度和价值取向,我们保留需要的事物属性(视觉/轻)而忽略其其它属性(物理/重)时,看似获得了选择的自由,但同时也丧失了对事物的完整感知,木材本应是有生命的材料,变形、变色、裂纹是其重,但正是重可以还原其本来面目(图10,图11)。因此艺术家Donald Judd提出“Aluminum is Aluminum”的主张[7],意在剥除材料被附着的意义而回归本身;卒母托提出建筑应当是一种抵抗,抵制形式与意义的垃圾,还原事物自身[8]。这些观点均是对图像化和符号化的一种批判。罗兰巴特对塑料这种材料有过深刻的观察:“塑料的意义已不在于作为一种物质,而是它可以带来无限的转化,因此它并非某桩事物而是事物改变的痕迹(it is less a thing than the traceof a movement.)”[9]从这个意义上说可以说图像化时代的世界正处于塑料化的过程中,塑料的世界是轻的世界,它并不固着于一种存在,而是不停地创造新的图像符号,而我们只关注这些符号之间的关联之意义,而不在意这种物质到底是什么。
图10 坎塔纳电影动画学院构造图
图11 木材的重:圣本笃教堂(卒母托)
4,环境之轻
轻的另一层含义是建筑对于环境的影响。建筑活动是对环境的索取与改变。索取意味着资源的消耗。在资源的利用方式上可以显现出轻与重的意义差别,而这种差别则以工业文明的出现为标志。在农业文明时期,建筑活动中的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等原则是顺应自然的一种轻,亦是一种智慧。工业文明改变了建筑与土地的关系,建造活动中所用的材料不再来自于当地的地域环境,而是来自于工厂,建造技术也不再依赖于传统手工,而是更多依赖于机器。这使建造活动的环境意识降低,建筑作为更加标准化的人造物而丧失或减少了与环境的关联性,这也是传统意义上建筑的地域性消退的原因,可以说工业化生产方式助长了地区差异的消失,促发了广谱城市的出现。机器的普及使手工退化而变得昂贵,建筑想获得工业前时期的手工和自然意味反而成为一种奢侈。另一方面,工业文明使人对诸如空调之类建筑设备带来的舒适度产生依赖,而过度依赖设备使建筑割裂了与自然的联系。例如全封闭的玻璃幕墙遏止了自然通风,创造恒定温湿度内部环境的同时,也使建筑制造了更多的环境负荷,局部舒适的结果是整体的负面效应以及身体与自然环境的割裂。而各种依赖于设备、节能同时也耗能的绿色建筑技术就如吃药一样,治疗的同时带来副作用。从对环境的态度和影响而言,可以说乡村代表的农业文明是轻的,而城市代表的工业文明是重的。农业文明对环境的轻的同时伴随着人被束缚于与土地和自然的密切劳作关系而成为一种存在的重,工业文明对环境的重同时却给人带来一种存在的轻,这也是在当代的乡村与城市之间依然存在的一种耐人寻味的关系。
图12 Panopticon立面剖面平面图
如果说形式与建造之轻是属于建筑内在性的范畴,图像与环境之轻则是属于建筑外在性的范畴,然而通过上述讨论说明建筑的内在问题与外在问题实际上是互为依托不可分割看待的。技术的变革深刻影响着建筑的存在方式。例如监控摄像头使福柯描述的环形监狱的物理结构(图12,Elevation, section and plan of Jeremy Bentham's Panopticon penitentiary, drawn by Willey Reveley, 1791)不再是必然,监视不再依赖于有形的物理空间。又如网络虚拟阅读或许会使图书馆这样的建筑类型在未来消失。媒介的改变带来人的行为方式的改变,正如键盘输入取代了手写,数码照片取代了胶卷。网络改变了信息不对称的状态,使个人可以获得更多的资源渠道,技术具有平民化趋势。总体来说作为一种物质存在的建筑在技术革新方面是缓慢而笨拙的,尤其在虚拟技术无比发达的今天。建筑相对于虚拟世界是重的,它是一种可以真实感知的存在。轻在建筑中到底意义何在?如果说重是一种束缚和必须遵循的法则,轻则是对束缚的突破和对法则的超越。轻是对权威的破除,是通往自由的途径。建筑中的轻意味着更多基于当下的一种更加个人化的选择,它是一条通往事物无限多样性的路。
“记忆中的形象一旦被词语固定住,就给抹掉了。马可波罗说。也许,我不愿意全部讲述威尼斯,就是怕一下子失去她。或者,在我讲述其他城市的时候,我已经在一点点失去她”,在《看不见的城市》中,卡尔维诺如此叙述道,这段话是如此地意味深长,或许,轻在建筑中乃至所有领域里的意义就在于如何不被词语固定。
注释与参考文献
[1] 卡尔维诺. 张宓, 译. 看不见的城市, 2006. 江苏: 译林出版社.
[2] 卡尔维诺. 杨德友, 译. 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 1997. 辽宁: 辽宁教育出版社.
[3] Colin Rowe, Robert Slutzky. Transparency, 1997. Basel: Birkhäuser Basel.
[4] Robert McCarter. Louis I. Kahn, 2005. New York: Phaidon, 298.
[5] Louis I. Kahn, Robert C. Twombly. Louis Kahn: Essential Texts, 2003.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252.
[6] 莱斯大学建筑学院. 张育楠, 译. 路易斯·康与学生的对话. 北京: 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 86.
[7] Donald Judd. Donald Judd, 2004. London: Tate Publishing.
[8] Peter Zumthor. Thinking architecture, 2006. Basel: Birkhäuser Architecture.
[9] Roland Barthes. Mythologies, 1972. New York: Hill and Wang, I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