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lo Scarpa 的建筑以充满了细节而著称的,而他的建筑细节是不胜其繁的,往往充满了复杂意义,有时甚至是难于理解的(图1)。Scarpa强调细节和工艺的做法在强调经济、简便、标准化和机器大批复制的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是相对小众的,边缘的。他的建筑似乎是对现代主义之清规戒律的一种叛逆。
Scarpa没有专业的建筑学位,早期不能独立实践,稍晚又被称为装饰教授,更被人认为是艺术家而非建筑师,或许这都促成了他的特立独行。历来对Scarpa的解读众多,众多的建筑史学家与批评家旁征博引试图证明对Scarpa产生过影响的人、思想、文化、经历,包括:早期与威尼斯的知识分子圈子的交往;在Murano的venini 作坊进行的器皿设计制作的经历;维也纳分离派;Josef Hoffmann;东方文化;赖特等等;或许无人能真正完全真实地还原Scarpa的思想,他的作品才是其思想最好的还原。
图1 Brion Family Tomb 中的建筑细节(图片来源:Studies in Tectonic Culture, Kenneth Frampton)
Scarpa 建筑往往被批判为只有局部没有整体,或许在Scarpa看来建筑的整体性和绝对的秩序是不存在的,顶多只是一种理想状态。真正的建筑存在就是由碎片组成的,正如生命本身是由许多不同的历程组成的。因此,Scarpa创造的建筑体验带有强烈的时间印记,每一个局部如同电影中的不同场景,一起构成了整体的叙事性,而当你选择不同的流线来体验建筑时,故事可以不同的方式来叙述。正叙、倒叙、跳叙,这一体验在Fondazione Querini Stampalia中尤为突出,这一建筑可由花园或桥或水上铁门进入,内部的空间也有两条流线,创造不同的经验序列。 而在这些不同的局部片断中,Scarpa也并不试图强调其主次和等级的性质,他们只是一种并置关系(juxtaposition)。Scarpa甚至有意去打破对称的秩序,例如Castelvechhio的改造将原来居中的入口改到东侧一端。在原有建筑朝向庭院的主立面上出现了三个元素,主入口的墙,突出的chapel(图2), 骑马的Cangrande della Scala雕像(图3)。尤其是scala雕像处于联系东侧博物馆主体与西侧14世纪部分的节点处,他象征性地成为Castelvechhio不同历史的时间交汇点。
图2 Castelvechhio从原建筑中突出的chapel
图3 Castelvechhio的Cangrande della Scala雕像
Scarpa对建筑局部与整体的观念似乎在建筑细节层面体现为他对建筑构件的分离与重组,实际上这或许可以认为是Scarpa对建筑的理解。建筑并非纯粹抽象的空间而是不同元素间的关系,墙、地面、天花、楼梯、门,这些基本元素之间的关系在于Scarpa 是充满了哲学意味的。这就不难理解,他常常将这些元素分离重组,例如Castelvecchio中的墙和地的分离、楼梯与地面的轻触等处理,而这些元素分离后重新组合的时候又创造了新的意义。例如漂浮、下沉、插入、似乎不同元素间充满了斗争和张力,这些空间的动作似乎同时又创造了时间的意义。
在威尼斯的Olivetti Showroom中,这种分离更是发挥的淋漓尽致,楼梯被四分五裂,各个踏步被彻底解放为不同的元素,有的转化为可以摆放装饰品的台面,有的则与墙体联系在一起,构件因而具有身份的模糊性,墙面也由多重元素重构组成,使得showroom原本狭小的空间似乎因丰富性而放大了(图4)。
图4 Olivetti Showroom室内,威尼斯
在意大利北部城市Bologna我曾看到这样一个有趣的建筑立面(图5),宛如一个老者讲述了这个建筑的沧桑。这个立面上面有罗马时代的拱券、哥特式的窗、平拱、圆窗等等,而这些多时代的印记以一种惊人的方式并置、咬合、碰撞、重叠、覆盖……如实地记录了这个建筑在不同时代被多次改造的结果。如此一来,这一建筑的历史变得几乎透明。
图5 Bologna 某建筑立面
Scarpa在五十到六十年代完成了大量博物馆改造工程。改造的结果使旧建筑成为不同阶段建造历史的层积,而且每个时期的特征是清晰可辨的,这清晰地体现了Scarpa对历史真实的尊重态度——还原历史的透明性。
Scarpa最广为人知的项目Castelvecchio成为这一事实最好的例证,这一始建于14世纪后期的军事设施经过多次增建和改造,于1926年成为博物馆。Scarpa的改造主要特点包括:其一,清除并还原原有的要素,例如原护城壕沟;其二,将新建部分与原有部分非常清晰地分开,例如在展厅顶部所加的钢梁与原结构之间保持了一道缝隙,只在中心点通过一个支点连接;其三,保留原有的结构构件,即便其已失去结构作用;其四,去除不真实的部分,例如1923年为了将兵营改造为博物馆,建筑被粉饰,穿上了哥特外衣,此粉饰被Scarpa部分剥除,以体现该建筑当时的建造特征。实际上,Scarpa认为这一部分具有欺骗性,他甚至曾经试图拆除这一部分,以还原该castle的原始场所特征,但主要展览空间都在这部分建筑中,拆除不现实,因而作罢。
类似的做法也出现在威尼斯的Fondazione Querini Stampalia中。走廊与原有的墙是独立的,走廊翻起的边缘一方面是为了阻挡水位上涨的淹没,同时加强了这一新旧关系的界定。而过厅中的暖气片罩,主空间里的洞石贴面以及旋转门洞的轮廓(图6),都在强调石材作为挂板贴面这样一个事实,实际上这揭示了威尼斯的建筑传统——这一水上城市的独特性使大多数建筑需要采用桩基和砌体墙,建筑饰面因而经常采用外挂veneer stone, 而非古典或文艺复兴建筑用石块垒砌的建造传统。
图6
Scarpa的博物馆作品中最重要的特征是使其中所展示的艺术作品获得了新生和永恒。这一作用是通过Scarpa对光的巧妙运用和独具匠心的展览陈设装置的设计设计实现的。
Scarpa的建筑作品中,光的作用无处不在。将雕塑置于正确的光照下,是一种揭示(reveal)和启蒙(enlightening)。在Castelvecchio中,光使得雕塑在不同角度下产生了不同的奇异氛围,例如一座雕像,当从正面看,人物似乎是痛苦的表情,而从侧面看,逆光产生的光晕与雕塑的姿态变化又共同营造了人物愉悦的表情和一种对上帝的崇敬感(图7)。在另一个作品Gipsoteca Canoviana博物馆的扩建中,Scarpa杰出地用角部天窗创造了沿墙倾泻而下的光照效果使得沐浴其中的头像熠熠生辉。
图7 Castelvecchio博物馆中的雕塑在不同角度所具有的不同效果
Scarpa对于通过艺术品陈设方式的设计给艺术品创造独特的场所感非常敏锐,而这来源于其对艺术品的深刻理解,雕塑无论是浮雕还是头像的支架似乎赋予其新的场景或延展了作品的生存空间;而给油画设计的画架则使油画创作过程的场景宛在眼前,使观者产生了角色代入感并且和艺术品的距离拉近了。艺术品通过展示的独特方式获得了新的意义。而这些装置就是为艺术品所造的建筑,使艺术品与其所在的场所成为相互不可分割的一体。
Scarpa建筑中最惊人的或许还是他层出不穷的建筑细节,而从这些微小的细节中透射出是 他的许多哲理和对生命的妙悟。
在Scarpa 或许是最复杂的项目Brion Family Tomb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充满了隐喻的细节,例如Brion family tomb在进入水池环绕的沉思空间的甬道上有一道垂直升降的玻璃门,这一玻璃门由一组安装与外墙的滑轮及衡重装置来控制,当门升降时,滑轮的运动和不锈钢衡重的上下运动轨迹呈现于外部,似乎暗示了生与死之间的永恒关系, 滑轮的布置似乎是随机的,钢索在其间运动又似乎隐喻着生命的曲折(图8)。
图8 Brion Family Tomb 墙上的滑轮装置
在从墓园正对的入口门廊处可以看到Scarpa常用的双圆相交母题,正如在陵墓中Scarpa设计的拱,和两个相互向对方倾斜的石棺,暗示了两个人的爱(根据Scarpa自己的解释),这一双圆相交母题似乎可以理解为Brion夫妇俩人的爱,亦可以理解为生命与死亡的关系。圆环外边的马赛克色彩分别用蓝与红,似乎是对此二元关系的强调。这一母题还出现在Bologna的Gavina Showroom中,立面窗户的开洞形式到固定窗户的铁质构件都是如此,Scarpa对这一母题的偏好或许可以理解为他对二元平衡与对立的哲学理解,这也体现在他喜欢用双柱,双梁等手法,例如维罗纳银行办公楼的顶层双柱。
在Gavina Showroom的窗洞转角处,还看到两条垂直线并非直接交汇,而是由一个金属构件完成了这一动作(图9)。这一细节既有功能上的考虑——避免角部因工具的限制无法获得完美的交角,同时隐含了这样一种解读——线的交点是虚空的,因而交点不是一个实体,而成为一个空间,是无限的。
图9 Gavina Showroom的洞口转角处细节
在Fondazione Querini Stampalia的庭院水景中,scarpa设计了两个不同的流水的细节,水源是一块整体石材形成弯折的路径(图9),似乎暗示人生是曲折的,而水流的结束点,一个像漩涡的形式似乎又暗示了生命是轮回的(图10),将会从头再来……
图9 Fondazione Querini Stampalia 的庭院水源
图10 水流的结束点
在Castelvechhio 和Brion Family Tomb中都能看到Scarpa有趣的楼梯或踏步(图11),这里的概念是由于左脚和右脚因为总是踏在不同的踏步上,楼梯实际上总是只有一半在被使用,因此设计将另一半取消,当然,走这样的楼梯不能迈错脚。这一似乎从经济角度出发的动机实际更多体现了Scarpa对建筑中时间这一永恒命题的思考。有趣的是在黄山我看到了非常相似的台阶(图12),从山体直接凿出,自然朴素的思考和智慧看来都是相通的。
图11 Castelvechhio的楼梯
图12 黄山的台阶
从我们今天的视角看,Scarpa的建造在技术层面并非完美甚至出现纰漏,一些建筑在密封和热工性上存在着问题。例如Castelvecchio 里的玻璃门与地面有一道缝隙,蚂蚁爬进爬出,使人惊异于博物馆对保护艺术品的疏忽与大意。Castelvecchio的chapel的采光顶也是一片单片玻璃,上面积满了鸟粪等污物。我们今日的建筑技术无疑更关注建造在物理层面能达到的高度,例如它的热工性能,节能智能化等,以及它能带给我们更多的身体上的舒适度。然而当人为舒适过度包裹时,人的原初与自然的关系被更多切断,人愈发成为机器的附庸。这就像登黄山看到挑山工所悟的道理,黄山的山顶不通汽车,所有宾馆的物品都要由挑山工挑上山,他们的劳动使得游客可以在山顶享受四星级服务和标准间客房。然而与此同时,游客对黄山的体验在时间和空间层面都被片段化和降格为一种舒服的快餐式体验。缆车也是如此,它提供了方便,但也剥夺了身体与山的接触过程的体验。而剥夺——在获得的同时,正是技术文明中的人的一个永恒的尴尬处境。
Scarpa不相信教条,而相信learning by doing——从动手的经验中学习。他说我画是因为我想看到(I draw because I want to see),他会在草图纸上通过不断trace(重叠)来使设计完善,而众多的细节构思往往就画在平面旁边,这个trace的过程就是设计演化和发展的过程(图13),而在同一个纸面上思考众多的细节做法,尽管图纸看上去有很多元素的碎片,却使得设计获得一种内在的合一(Integrity)。
图13
从绘图到制作,Scarpa的贡献在于推动了工匠的技术与艺术结合的复兴,而不是将创造让位于更加讲究效率的机器制造。因此这是一个在动手制造中获得真理的过程(truth through making)
以今天的观点来看,Scarpa强调细节和工艺的做法,以及对设计和制造过程的重视(Scarpa据说与工匠的合作是非常密切的,甚至他的很多节点都融入了工匠的建议),也许可以认为是一种对现代主义功能至上的挑战,或者对当时后现代主义肤浅的符号手法的批判。无论是否是对各种所谓的“主义”所带来的教条的一种抵抗,他的努力或许都可以理解为重获——在放弃技术能带来的便利、标准和效率的同时,使建筑活动回归到人本的活动。这是一条通过由内向外的方式而走向真实的道路。